反扭转媒体错用小言代词之争议

无妄·绝望·死亡

2025年12月11日晚。三名「教官」冒充成警察，将跨性别者「言箴甄」（网名，以下称「小言」）送入河南省聚贤青少年教育基地，一家扭转机构^{1 2}。这家扭转机构在开封、新密、洛阳、新乡都有校区，与公安官商勾结²、行为卑劣。她遭到了威胁，头发被强行剪去；为了展示扭转机构的成果，机构停用了她的精神药品，以此「证明」她的疾病「已经好了」³。她经历了长达三个月的非法拘禁，在此期间，她不断遭受体罚、辱骂⁴。在她的「班级」中，甚至有26岁的成年人。⁵2026年3月11日，小言因身体问题而外出看病，陪同的有一名「教官」和她的母亲¹。

在告知母亲扭转机构中的情况后，她的母亲将她带回家。她后来得知，把她送到扭转机构的是公安；他们因为查到她用手机购买处方药物和「翻墙」，勾结扭转机构将她送入，无手续扣押其手机三个月，并将其格式化⁶。期间，扭转机构还令小言父母支付巨额「学费」36800元；因家中资金不足，最后借钱才缴纳了20000元^{1 7}。

后来，小言试图在互联网发声，分别在哔哩哔哩、快手与抖音发布了视频^{8 9}（目前哔哩哔哩和抖音的视频已被下架）。然而，小言的父母没有为小言维权的打算。小言在推特上说到：「我的父母帮助不了我，我的父亲让我不再发布相关内容，他们没有与这些势力提出诉讼与维权的打算」¹⁰「我就知道他们靠不上，我就不应该指望一个从小对我进行打骂、实施虐待婚内出轨的人。我之前一直以为我的母亲是一个开明的人，支持我去追求自己、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直到我从扭转出来后，发现她丢弃了我的HRT药物；她接受不了我成为另一个性别，她只想要我长大结婚繁衍后代。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相信他们」。¹¹

3月13日，在朋友的推荐下，小言联系到了一名独立调查人，牧鸢（化名），他曾因个人能力突出受邀与《BBC Eye》对扭转机构进行曝光，委托并询问维权事宜。

3月14日，小言的父亲「带了几个朋友，前往了扭转机构（河南省开封市尉氏县聚贤崇本教育集团开封校区）。他们砸了里面的玻璃，并与里面的「教官」进行了动手」。然而，这仅仅是为了缴纳的「学费」，他们没有为小言维权的打算。

扣押的手机被拿回时，小言说「手机已经被拿回来了，意味着这整个事件已经结束了。我父母不给我维权，但是我所发布的对扭转机构相关的帖子与视频我永远不会删除」。

根据笔者采访的知情人士声称，原本小言打算在让父母争取回钱款后，她与父母对半分，让她得以离开河南独立生活，然而失败了。¹²

3月18日，小言自杀。3月20日，定时推文发送。小言的死讯被公开的同时，她也说到：「我的死是由我的家庭与严重的心理疾病造成的……对不起我的所有朋友们，我很开心可以和你们做朋友，请不要忘记我。希望世上再无扭转机构，希望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下个世界会好的」。¹³

争议的开始

温柔JUNZ是一名哔哩哔哩UP主，多年前，我想各位都记得，他公开揭露了「豫章书院」戒网瘾学校的体罚和监禁。到今日，他作为相关题材最大的曝光人之一，仍在进行视频投稿。3月28日，温柔发布视频《还要有多少孩子死去，我们才能抵达终点？》。本视频详细了上述事件，并揭示、批判了官商勾结、黑恶腐败的乱象，叙述了借小言一事的舆论，他们得以救助其他该学校的受害者。本视频在推特上引起争议的是开头的一句话：

「3月18日，一个男孩死去了。」¹⁴

而后，有一位推特网友¹⁵（以下称网友甲）点燃了导火线：

「我一直都不理解，为什么温柔的每一个和MtF受害者有关的视频都是用『男孩』等男性称呼称呼受害者。明明受害者是MtF，而且正是因为性别认同才被迫害。这次人都死了，就不能给点最基本的尊重吗……」¹⁶「我当然知道中国的反性少数的基本情况，但是为什么如此不尊重死者？用中性的人称代词『一个孩子』『TA』这样子很难吗？又兼顾了『基本盘』的反性少数，又兼顾了尽可能尊重性别认同和尊重死者」¹⁷。

混乱

这条推文引爆了争议。牧鸢、网友乙¹⁸、网友丙¹⁹一行人，在一开始保持的态度很显而易见：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牧鸢认为这是「对伸出援手者百般苛求，甚至认为『不犯错』比『救人』更重要」，网友乙表示：「这些人总会把身份政治看得比生命更重要，我们是做救助的又不是搞政治的，我们要的是救人，是保障最基本的生命安全和人权」。²⁰其中网友丙的话语十分强硬，但目前已经删除了，笔者目前的印象是她也表达了类似提意者「对伸出援手者百般苛求，甚至认为『不犯错』比『救人』更重要」的观点，但网友甲强调：「我没有这个意思……为什么要这么大恶意呢……我没有否定你们为她做的一切啊……」「我只是对没有使用正确的人称代词这一点提出了异议」。同时，因为牧鸢一直发布的情绪化贴文，引起了一众网友的不满：

https://x.com/LwrDHYyuxR22499/status/2038237972387250545

https://x.com/LwrDHYyuxR22499/status/2038239485952233973

不过，我们仍能从其中总结出牧鸢之观点：「不要苛求救助者」。

但贴文——还有牧鸢从事件之前一直以来的发言态度——引燃了一众网友的怒火。有人认为，为了让视频能够顺利在中国大陆的网站上发布，隐去受害者的跨性别身份是很有必要的；而有人反驳到，那么，仍然可以使用中性代词；也有人认为，受害者被迫害，很大程度就和她的跨性别身份有关，隐去受害者身份甚至使用指派性别代词，这样的发声完全就是徒劳无功，甚至南辕北辙的；还有人表示「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你团结的所谓『人权斗士』连跨性别群体连最基本的性别认同都不尊重，你凭什么觉得这种人争取到的『人权』是你能够享受到的？」²¹……此类观点甚多，笔者实在无法一一列举。

在激烈讨论中，牧鸢、网友丙也做出了一些回应。

牧鸢表示：「一旦点明（受害者跨性别身份）评论区的态度就会瞬间反转，从原本的同情、关照与共情，变成清一色的嘲讽、讥讽，甚至是对逝者的恶意攻击」²²「去除她的身份也只是为了最大程度上的维护逝者的遗愿——毕竟她的遗愿是『希望世上再无扭转机构，希望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是（为了）能够产生更大的影响力，救出更多的人、关停机构，而不是为了一个身份问题，忽略所有实际问题，止步不前，让还在那个学校里所有的孩子继续遭受磨难。」，²³他反思到：「本人及组员虽为实践派系，效率优先，但应注意人文关怀、受害者及其社群的负面情绪以及创伤反应，我们会在这方面该进。」

网友丙表示：「我们并非没考虑过这点。也曾就此与数名从事媒体行业工作的朋友讨论过。实际上在现在的环境下，涉及到性少数的问题都是极其敏感的——无论是相关部门的态度还是公众舆论的问题——甚至近年来在与日俱增。所以建议我们救援过程中，尽量不涉及到任何相关的内容，或者导向这个方面。」

温柔也让牧鸢代发表示：「以后当然可以把关于跨性别相关的受害者直接称呼为他们的自我认知性别，或者是使用中性词……只不过凡是选择就会有代价，代价就是救援这一群体——或者是借某一事件去救更多受害者——的成功率会下降，舆论会受到更严格的封锁和争议……这是过往的教训带来的结果。我之前也是基于真实的教训，无奈之下选择的策略。我通常也都会跟当事人的朋友或者当事人沟通。」²⁴

温柔还表示，以后在救援中，究竟要如何选择，得看大家的意见了。

于是，牧鸢、网友甲等人沟通。牧鸢和网友甲的账号发表了投票，决定遇到类似事件时是「为了流量和曝光，可以使用不正确称呼」「想办法规避审核的同时不使用不正确称呼」还是「直接写出性别认同」。笔者认为，这是斗争路线的一个重要选择，它对未来在扭转机构调查·救援者和跨性别群体（即受害者群体中的一大部分）的信任产生了重大影响，而最终的投票结果为「想办法规避审核的同时不使用不正确称呼」。

笔者的观点

我十分肯定牧鸢团队所作的斗争和牺牲。但因为牧鸢本身的情绪激动，没有注意自己的言辞在群众耳中听起来是怎样的，损害了救助团队在大众眼里的形象，不仅没有让大家理解救助团队，反而造成了分裂，得不偿失。我并不是在说救助团队不能表达自己的观点，但是在本次讨论中，争议被引发时，他如果更理性而平静地表达自己的观点，整个讨论的氛围并不会像现在这么恐怖。实际上，在此次事件之后，我们也能明显感受到牧鸢本身有的自我反思，他已少有发送「抱怨」性质的贴文，这是极好的。

在这起事件之中，我想公众的反应也是极度合理的，因为称错性别确实是一件错误的、极端令人反感的事，更是涉及到跨性别者人格权的大事，而对人格权的争取，恰恰是这场斗争——乃至整个跨性别的权利斗争——之中非常合理且极其重要的一部分，所以矫枉有矫枉的道理。但我仍希望所有人不要把救助人员视为敌人，他们并不是带着“恶意”去“犯错”的。真正的敌人，是中国的扭转机构，是中国与扭转机构勾结的公权力，是中国这个让受害者死后都无法直接说出自己性别的社会，是那些真正的歧视者，是串联着这一切的一整套社会体制。不要让一个女孩的去世，成为两个对立群体的完全胜利；不要让真正想实现她遗愿，为她的安息做点什么的人如此无力。²⁵

反抗者的分裂，是那些压迫者想看见的。

我们终究要铭记，我们的目标，是世上再无扭转机构，是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愿我们都能于光明中得救，愿我们会在站在自由的土壤上，再次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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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我回来了” https://x.com/yanzhenzhen21/status/2032087196363268607 ↩ ↩² ↩³

2. “如你们所见这个被喷到销号的人…” https://x.com/yanzhenzhen21/status/2032109390560399423 ↩ ↩²

3. “他们强行威胁并剪去了我的头发…” https://x.com/yanzhenzhen21/status/2032252235049046277 ↩

4. 《这辈子都没有想到我会被送进戒网瘾学校，恳请广大网友为我发声》 https://v.kuaishou.com/ntrUuUtA ↩

5. “我们班级里面甚至关的有成年人…” https://x.com/yanzhenzhen21/status/2032140646996418867 ↩

6. “手机已经拿回来了…” https://x.com/yanzhenzhen21/status/2033429471278313831 ↩

7. https://x.com/yanzhenzhen21/status/2032342299712094535 ↩

8. “视频已经在这两个平台进行发布…” https://x.com/yanzhenzhen21/status/2032330579497173289 ↩

9. “发了” https://x.com/yanzhenzhen21/status/2032345220872843401 ↩

10. “我的父母帮助不了我…” https://x.com/yanzhenzhen21/status/2032416586284564561 ↩

11. “我就知道他们靠不上…” https://x.com/yanzhenzhen21/status/2032420118899347541 ↩

12. ↩

13. “这是一条定时推文” https://x.com/yanzhenzhen21/status/2034661177373196540 ↩

14. 《还要有多少孩子死去，我们才能抵达终点？》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KFXVBLEPg/ ↩

15. 在这里公开展示是谁是不适宜的，我便把她的名隐去了。下文的「网友乙」「网友丙」，也是一样的道理。 ↩

16. “我一直都不理解…” https://x.com/SakurabaEma_ITN/status/2037972354014605383 ↩

17. “我当然知道中国的反性少数的基本情况…” https://x.com/SakurabaEma_ITN/status/2037973268536455302 ↩

18. 2024年时的圣博青少年心理成长培训学校受害者，被牧鸢救出，温柔也曾为她发声。后来多次参与到救援当中。 ↩

19. 参与了一些救援行动和温柔视频之采访的志愿者。 ↩

20. “上次温柔和其他媒体为我发声的时候…” https://x.com/yaming00742313/status/2038239148138704928 ↩

21. “关于死者的称呼问题…” https://x.com/ValeriaEulabeia/status/2038257838980817382 ↩

22. “很多时候不敢直白说出他们跨性别的…” https://x.com/LwrDHYyuxR22499/status/2038266666614943939 ↩

23. “去除她的身份也只是为了最大程度上…” https://x.com/LwrDHYyuxR22499/status/2038317125794939132 ↩

24. “本次受温柔委托帮助其表述本次真实…” https://x.com/LwrDHYyuxR22499/status/2038436599088939107 ↩

25. “添加了一个隐藏词…” https://x.com/yaming00742313/status/2038279320972759294 ↩